在內心的堅韌部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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樓主 2018-06-21 10:31: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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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、生活和夢境并不屬于同一個世界?!獥瞰I平


巴丹吉林的軍旅生活


A、營盤


按照習慣,我們叫做營區,具像而真實的一種,而在內心的堅韌部位,我們稱其為營盤,帶有鋼鐵和神圣的意味。作為營區,它顯然很小,落在浩大的戈壁之中,顯得渺小和孤單。從空中看,還有點世外桃源的味道。那些樹,總共不過10000棵,一棵棵頭頂尖尖,滿身的綠葉,向著深邃高遠的中國西北天空,有如靜止的箭矢。兩三座二層的樓房上面,彩旗飄飄,在焦黃色的沙漠的襯托下,顯得格外生動。就連那些年代久遠的紅色平房,也在橫幅和燈箱之間,洋溢著一種純樸而結實的力量。最為高大的算是水塔了,在營區之內,甚至更遠的沙漠深處,凸出著,成為一種至高,隨時都在引領著方向。一條窄窄的馬路,從營門開始,直直的,在營區的中央,把兩邊的營房截然分開。我們上班下班,上機和散步,都經由它的身體。綠樹在兩旁,一棵棵地整齊排列,像我們在操場上的隊列。到了夜晚,燈箱靜靜亮著,十米一面,標語和圖片是一種昭示、提醒和潛移默化。

這是夏天,似乎一直在重復著,在時間的齒輪之內,度量時代和生命。我們總是可以看和感覺到:高空的太陽,熱烈的光芒,在我們、樹木和沙子的頭頂,燃燒著一種激情。而清晨是涼爽的,從沙漠深處吹來的風,經過長途跋涉,似乎洗凈了塵土,在我們的臉頰和胸口,傳達著一種舒暢的心意。整齊的步伐沓沓響著,一隊又一隊,開始雜亂,兩三步之后,就成為了合聲??谔柕穆曇粼跇渲途G葉上纏繞。驚醒了那些在灌木中懶睡的鳥雀,一只只地突突飛起,在我們地面前,一躍一躍地消失,鳴聲雖然很急促,但似乎沒有驚惶。正午時候,營區格外靜謐,我們三個五個,經常坐在成排的樹蔭下面,說著一些事情,更多的關于軍事。我們經常比較著,想象、判斷和評論著那一些遙遠或就在身邊的戰爭。當然,還有個人的家事和愛情,尤其是切膚的愛情,它叫我們總是那么憂傷和激動。遠在家鄉的那個人,她在紙上的每一個言詞,都仿佛是一枚青草,向上或者折斷,都會在內心掀起風聲。

但這里的冬天太過漫長了,一進9月,風就有些涼了,在我們裸露的手臂之上,制造著輕微的寒冷。這時候,樹木顯得無精打采,在風中搖晃著,迅速變黃的葉子相互拍打著,嘩嘩的響聲,類似于我們在總結會上的掌聲,盡管有點參差不齊。第一枚葉子落下了,在空中旋轉,劃出優美的弧線,它們也許是快樂的,也許會悲傷,但它們下落的姿態,透著一種堅定和從容。面對這些必然的落葉,我們常常觸景生情,說,夏天這么快就過去了,似乎是眨眼之間的事情。

而春天,沙塵暴的世界,那些強大的風:摧毀和塑造的力量,不知道什么時候,它們就開始在巴丹吉林的深處醞釀了。往往,天氣的溫度有所上升,靜止和暖和幾天,在某一個黃昏或者早晨,風起來了,首先是濃重的土腥,肆虐我們的鼻腔,就連喉嚨里面,也堆滿了大批的灰塵,它們蜂擁著,從無形到有形,從稀疏到密集,一顆顆,一粒粒,在風中顯得生硬,且棱角分明,劃過我們臉龐的時候,可以覺出甚至聽見那一種類似刀割的聲音。偌大的天空變得濁黃,戈壁灘上的一片濃霧,猶如殺戮的軍團,向著我們的營區,洶涌而來。

我們回到房間,整齊的床鋪,白色的床單上面落著厚厚一層,用手一摸,白白的,粘在手掌上。關緊窗戶,沙子擊打著玻璃,屋里突然黯淡,開了日光燈,也還是黃昏的模樣。

沙塵暴的消失,大都是兩天或者三天以后的事情。天空深藍,陽光在沙漠的一端,以自己的光芒和步伐,不斷向上,計算著我們的一天。每當此時,要不是窗臺上的那些灰塵,營院里面的雜草和枯枝,感覺就像一場夢境,突如其來又平靜如常。

吃過早飯,我們就端了清水,拿了抹布,到機房去,為設備擦拭積塵,還他們本來的清亮面目。往往,站在高高的光測臺上,東風一吹,一股豪氣,從心底騰沖而起,一邊的戈壁蒼茫遼闊,遠處的黃沙像是連綿的波濤,在越來越熾烈的陽光下面,閃耀著刺眼的金色。隱約處的漢代烽燧、古關和廢城,靜立在大漠之中,蒼茫、堅韌,張揚著一種絕不妥協的風骨。如果恰逢任務,一抬頭,就看見了空中的戰鷹,它們在空中不斷開辟新的道路,以自己的嘹亮聲音和獨特姿勢,在我們的靈魂之內,刻畫著一種生命的澎湃風景。而俯首我們的營區,緊張而安靜的營盤,總有一種感情,叫我們倍感親切和神圣。


B、春天


已經五月了,春天還沒有正式展開。遠處的戈壁灘上依舊冷清,有些溫暖的風持續吹著,不緩不急,就連那些輕浮的灰塵,也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,在空中,在我們的呼吸之內,緩緩飄動。最初幾年,我們總是不大習慣,我們想:要是在內地,麥子都揚了花兒,蒿草瘋長,就連干燥了一冬的石頭,也苔蘚滿身了。

而這是巴丹吉林,沙漠的邊緣,四周的戈壁,流沙洶涌,碎石匍匐……幾年之后,我們就習慣了。感覺像沙漠的一粒石子,無動于衷,隨遇而安。太多的時候,我們想,春天總會來的,不可避免。而漫長的等待總是在緊張的生活中度過,很多時候,我們渾然忘了,意識也還在冬天的某個部位僵持著。直到向陽處的野草在偶然的一瞥中顯出一絲綠色,我們才忽然意識到,春天就要到了,心里不僅一陣激動。

回想起來,當兵第二年,看到那一絲綠色的時候,我一下子怔住了,意識里面有一道閃電,一下子就撕開了我在冬天的心情。滿心的盎然和快樂,轉身對一邊的戰友們嚷道,你們看,春天!他們先是愕然,繼而一個個離開了自己的座位,快步走向窗戶,探著腦袋,往向陽的墻根看。我看見他們的眼睛中閃著晶晶的光芒,就連說話聲中,都帶著輕微的顫音。

接著就是那些大蔥、韭菜等植物了,它們大都縮在菜地里面,在冬天,身子埋在干硬的泥土之下,像一個慣于沉默的智者,再冷再漫長的冬天,它們也始終不吭一聲。我想它們比我們更知道,春天一定會來的,只要一絲氣息,就可以張揚出一片生命綠色。

這時候,我們就該拉糞和翻松泥土了,先放水濕潤了土地,再過上一天兩天,地皮干了,就組織了官兵,一個個換了衣衫,扛了鐵锨和羊鎬,排隊,整齊的腳步,整齊的口號驚飛了灌木叢中的灰雀,一只只地忽閃了翅膀,啾啾叫著,飛向另一個地方。這似乎是我們最感到自由和快樂的時候了,走到田地里面,把菜地按班排分了,大家齊聲喊叫了一聲,既表示堅決服從命令,又表達了心情。

接著是鐵鍬的響聲,在結痂的土地之上,鏟著從鄰近的牧區古日乃拉回的羊糞,均勻撒了,一個挨著一個,鐵锨飛舞,大家說著笑著:玩笑,正事和調侃,每個人的聲音里面都類似清澈的水流。我也在其中,每當這個時候,心情總是有些激動,直到現在,我仍舊沒有弄清其真正原因。有人唱起了歌謠,很鏗鏘的那種,歌聲平闊的戈壁邊緣劃動,盡管沒有傳得很遠,沒有在山谷中的響亮回聲。

而我們是那么愉悅,心情就像風箏,在藍得叫人無奈的西北天空下面,扶搖直上,有著鷹的姿態。很多的時候,我們在這邊唱了,那邊他們也要唱,雖然不是一個單位,但菜地緊挨著,我們經常見面,像對自己一樣的熟悉,即使有點陌生,但一次次的任務和訓練也會引領我們認識。我們是戰友,我們崇尚心靈相通。

鐵锨和泥土發出沙沙的響聲,我們不斷深入,它們不斷翻出,新鮮的泥土散發著淡淡的香味,對于大多數來自農村的我們,感覺是如此的親切,正在翻動的泥土仿佛就是家鄉的泥土,我們仿佛就站在自己家的田地里面勞作。12年了,在巴丹吉林,在這個軍營,伊始的生疏逐漸被熱愛燃燒,最初的隔膜已經在日復一日的深入和親近之中碎冰一樣消失。我們常常想,在這個世界上,究竟還有什么比這樣一種心靈行為更令人幸福和快樂呢?

不一會兒,汗水就出來了,在額頭、臉頰、后背甚至全身,我們摘掉了帽子,脫掉衣衫,只穿一件背心,溫熱的陽光照耀著我們藏了一冬的皮膚,我感覺到了它的溫度,隨著細小的毛孔,不斷深入,進入身體和靈魂,在血液和骨骼里面,發出令人陶醉的叫喊。這種感覺,我一定細細珍愛,在內心收藏,我要它跟隨一生,在我老了的時候,一個人坐在陽光下面,背對陰影,不斷地聽到它們的聲音,該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呵!

似乎剛剛一天,一抬頭,我們就又看見了綠色,大片的綠色,懸掛在樹枝之上。我的第一個感覺是,春天真的來了!雖然有些唐突,但也在我們慣常的意料之內。接著,我就看見營區內外的大批白楊,一棵棵,一片片,紛紛張開了眼睛,伸出了嫩嫩的手掌,向著掠過營房的東風,在我們的仰望之中,茂盛著蓬勃的生命力量。

然而,葉子們的進展似乎有點緩慢,顏色灰白,葉周微卷,一副幼不經事的樣子,可愛得叫人心疼。倒是那些榆樹,幾乎在眨眼之間,原本干枯,且沾滿灰土的枝條就被綠葉攻占和掩蓋了。接著,是梨花和杏花的香味,它們在巴丹吉林雖是少數,而又有什么可以阻止它們綻放呢?這一時候,清早出操的路上,枯燥的空氣漸漸濕潤起來。午睡當中,常常有蜜蜂的聲音傳來,在那些花朵上面,飛飛停停,銜著一身的甜蜜,陶醉其中。還有一些顏色多樣的鳥雀,經常停留在營院中的樹枝上面,尖尖的嘴巴里面常常吐出一些喊出叫我們身心輕盈的歌聲。


C、我們之間


沙漠太大了,一眼看不到邊兒。我們經常到里面去,看見牧人、駱駝和羊群,還有沙雞、蜥蜴、蛇、小跳鼠、野兔乃至狐貍和黃羊。我們不去追逐,更也不會獵殺,但它們還是十分驚惶,看到我們或者聽到異聲,這些沙漠的忠實居民,一只只地豎起了耳朵,停止了嚼動,我們稍一走近,眨眼之間,它們就飛出了幾百米的路程。我們就對著它們的背影喊,不要跑,我們是鄰居,我們友善。有幾次,一只肥碩的野兔聽到之后,真的停了一下,回頭朝我們看了足有兩分鐘的時間,然后快步消失在一叢濃密的駱駝刺叢中。

倒是那些牧人,蒙古族的朋友,他們就住在沙漠深處的古日乃草原,與營區相距大約200華里。他們時常到營區附近放牧,我們遠遠地看見了,就喊,他們答應?;蛘咚麄兿群?,我們在循著聲音看見。我們帶了干糧和水,就給他們一些,他們有,也主動叫我們一起食用。在一起的時候,我們站在詢問一些什么,牧民們的嗓門很大,一個字一個字地渾重清晰,說得我們哈哈大笑。分手的時候,相互伸出手掌,重重相握。

一直叫我們感到奇怪的,這片孤寂干燥的沙漠當中,竟然還有一眼汩汩外冒的泉眼,就在我們營區西邊大約5公里的地方。泉水的一邊,有一所泥土做的房子,佇立在戈壁之中,再一邊是一個用枯樹圍起的駱駝圈或者羊圈,。每年的夏天,總有人在那里放牧,身披黃色毛發的駱駝走得很遠,我們時??梢钥匆?。牧人也經常到營區來,我們給些面粉、水、蔬菜和鹽,他們總是感謝,我們總是說不用客氣,時間久了,我們都熟悉了,就連剛來的新戰士,也很快就叫出了他們的名字。

到了冬天,牧民驅趕著駱駝和羊群,去向了更遠的地方,我們也就很少到泉眼的地方去了。大概是他們的羊只熟悉了牧區和營區的路線,經常跑到這邊來。最近的一次,是去年的11月,站長帶著我們到沙漠搜尋試驗殘骸,不經意之間,看見6只綿羊,散落在戈壁之間,我們想這應是巴圖的羊吧,就開著車子四處看了看,不見羊群,也不見巴圖。就捉了,放在車上,把它們拉回營區,交給后勤軍需股喂養,一邊給古日乃鄉政府打了電話。等失主巴圖來領的時候,已經過去了半個多月,巴圖看到自己家的羊只,咧開嘴巴,露著黃色的牙齒,嘿嘿地笑了起來。

牧民們養的羊只和駱駝太多了,一個冬天過去了,圈里積了厚厚的一層土糞。就要翻松菜地了,巴圖或者其他的牧民打電話或者騎摩托專門跑來,對我們說,去我那里拉糞吧,一分錢都不要,我們說那怎么行呢?巴圖噘嘴說,那怎么不行哩。我們去了,帶著幾袋面粉,大棚蔬菜和幾身新軍裝。我們車隊浩浩蕩蕩,在沙漠之中左沖右突,車后面騰起一團一團的白煙,不一會兒,綠色的軍車就變成灰白色的了。

大約3個小時,100多里路程,就到了巴圖的家。第一次去的時候,我沒有想到,巴圖竟然一家人住在一個地方,四周不見人煙,空廓得讓人喪失時間觀念和方向感。遠遠的,就看見巴圖、巴圖的愛人和兩個七八歲的小孩,站在房子的一角,向我們揮動著手掌。下了車,巴圖一一和我們握手,重復說著“塌塞白濃”(你好),他的妻子站在原先的位置,頭上包著一面紅色的頭巾,黑紅的臉上漾著喜悅的笑容。他的兩個小孩早就蹦噠起來了,跟在巴圖的后面,用漢語喊叔叔好。

卸了帶來的面粉和蔬菜,稍作休息,我們就開始裝羊糞了,巴圖趁機宰殺了兩只大羊,熟練地剝了,用大刀砍做數塊,放在已經滾開的大鍋里。我們休息的時候,巴圖的妻子拿出了自己釀制的酸奶和奶酪。裝完了車,我們說要走,巴圖一家攔住說,怎么也得吃了羊肉再走,我們說不行,一定要走,巴圖急了,站在車頭前面。我們只好坐下來,巴圖拿出烈酒,和我們盤腿坐在炕上和羊毛地毯上,吃起了羊肉,除了司機之外,都端起了酒杯。一會兒,就唱起了歌謠,歌聲在空空的戈壁之上,雖然傳不了多遠,而在我們心中,它音律鏗鏘,回聲隆重。臨走的時候,在飯碗下面,我們沒人壓了20元錢。等巴圖發現的時候,我們的車隊已經馳出了好遠。

在我們的記憶中,從我們認識時候開始,巴圖一年要來營區十幾趟,雖然夏天經常在戈壁中碰見。巴圖說,他喜歡到這兒來,隔上一個月不來,心里就好像有什么事情似的。我們也歡迎,他來了,就和我們一起吃飯、休息,聊一些各自的事情和想法。后來,其他的牧民也跟著巴圖來,時常一長,牧民們不管認識不認識,也常到營區來。一晃十二年過去了,巴圖漸漸老了,我的那些戰友大都離開了,我也由士兵成為干部,時間這東西,快捷得叫人猝不及防而又無所適從。今年初春的一天,一個打扮入時的男人來到營門外,衛兵不認識,我們也不認識,樣子看起來也不像牧民,心里就有點懷疑。我們就問,他說他是巴圖的兒子,叫鐵木爾,現在甘肅民族學院歷史系讀書。我們笑了,問巴圖大叔還好吧,他說還好,只是關節炎病疼得厲害,不能走太遠的路程。


D、叫人心疼的雪


星期天早上總是起得很晚,這幾乎成為了我們的一種約定俗成的習慣。雪下來的時候,我們還在早睡。而雪——巴丹吉林的雪,簡直就像一場溫柔的愛情,不知不覺間席卷了我們的夢境。我根本沒有想到,常年干旱少雨的巴丹吉林沙漠,竟然在這一個初冬的早晨,把一些來自天堂的精靈揮灑下來,輕盈得猶如我時常在夢中看到的唱著歌謠的白色蜜蜂,不聲不響地,給干燥得滿身傷痕的巴丹吉林沙漠帶來了那么多令人心碎的美。

我起身打開窗戶的時候,看到了她們。我一陣驚愕,怔怔站在窗前。我怎么也沒有想到,在內心企盼已久的雪會在這一個極為平常的早晨,從遙遠的高空飛躍而下,來和我們這些和沙漠一樣干燥的生命相見。

——雪花仍在繼續,一顆接著一顆,一顆挨著一顆,前前后后,紛紛揚揚,滿天飛舞,曾經堆滿石礫和黃沙的地面已被她們掩埋了,雪密密艾艾,將我們的視線鋪排成一片白色的海洋。我急忙叫醒妻子,她歡呼著,從床上蹦起來,像個小孩子一樣,一下子就撲在窗玻璃上,沖著外面的雪大聲呼喊。她的表情揭示了她內心的興奮,她倚在我的肩頭,一個勁兒地跳著叫著。她的興奮深深感染了我,我知道,對雪,所有在這里生存的人,都懷有一種極其美妙的情愫。我敢說,在我們——在同在這一片沙漠生存的每一個人心目中,懷念雪,喜歡雪,決不僅僅只是一種外在的享受,而是一種深入心靈的靈魂渴望和精神沐浴。

雪從來就是一種象征,一種超越了時空、地域和種族的神圣的美。我在巴丹吉林沙漠生活了10年時光,這一場雪是個人記憶中的第二次心靈盛宴。我還記得3年前的那一場雪,當我看見她的時候,竟然一個人跑到營區外的戈壁灘上,靜靜地站在空曠的天幕下,任雪花飄落,在我的身體之上安身成家。我在那里一個人站了近一個小時,在那種靜謐的氛圍中,我仿佛聽見了自己血液逐漸減緩地流動聲,聽見了自己骨骼輕微的脆響。很快地,自己竟然和白茫茫的大地融為一色,在那時的感覺中,感覺自己純潔得就好像一粒雪花似的,整個身體獲得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寧靜和輕松。
??? 而今,大批的雪又一次蒞臨巴丹吉林沙漠,對我來講,就像一位闊別千年的朋友,或是一位夢寐以求的美麗姑娘。她的來到,使我本來很憂郁的心情突然開朗起來,在打開窗戶的那一剎那,我的腦海里到處都是洋洋灑灑的雪花,除此之外,什么都不見了蹤影。三年前的那種純潔感覺再一次襲擊了我的靈魂??墒?,一個人不可能長時間地被一種事物吸引而陶醉。生活是真實的,在我的思想中,總認為真實的生活就是雪花掩埋下的石礫和黃沙,一顆顆、一粒粒,堅硬而又永不確定。我也知道,雪花的覆蓋是暫時的,真正美的東西總是容易消逝。這是人類的共同的悲哀,是上帝或者冥冥之神對我們的一種善意嘲弄。

我也看見一些人,在用掃把使勁掃著堆滿路面的雪花,他們吃力而虔誠。我知道,他們是一種好意,是怕那些老人和小孩不小心滑倒??稍谖铱磥?,雪花也是一種自然行為,她們愛落在哪里就落在哪里,什么東西都不可干涉。其實,掃雪本身也是對自然的一種不尊重。

妻子已經穿好了衣服,拉著我的手,要到雪地上去。我們鎖好房門,像飛的一樣,從樓梯上跳下??匆娫鹤又醒氲难┑匾廊煌旰?,平得像塊地毯。我們站在那里,只是看著,我們不忍踐踏那片純潔的雪地,這難逢的美好世界,哪怕人的力量和科技再偉大先進,也不可能一下子就作出這樣一片雪地。我們的雙腳一旦踩上去,這一片雪地就會變得面目全非,就像美麗姑娘臉上的疤痕一樣。這對于唯美的人來說,是很殘酷的。

我和妻子走出院子,腳下的雪發出骨頭斷裂的聲音,脆脆的,我對妻子說:這是雪在叫喊,是對咱們的一種抗議和譴責。妻子笑笑說:是不是鞋底太臟了?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,什么樣的回答都是多余的,雪已經被我們踩在腳下,即使是過錯,我們也沒有挽救的機會了。當事實出現,所有的辯解都等于謊言。

出來踏雪的人們三三兩兩,他們拿著相機和攝像機,在雪地上照著,他們想把這一場雪留存在自己的生命輪跡中,更想雪花把自己襯托得更為偉岸或是靚麗一些。這是我們的共同心情,雪是不會在意的。但有雪的襯托人就會更干凈和美麗嗎?把雪留在生命輪跡中就等于自己擁有了雪嗎?人有時顯得很可笑,盡管可笑,每個人還總會這樣想。

我們走到戈壁邊沿,厚厚的雪地昭示著兩行清晰的腳印。戈壁的硬風迎面吹來,刀子的感覺讓我們的臉龐疼痛。妻子說,咱們堆一個雪人吧。我們的雙手伸向雪花,一把把地捧起來,使勁兒把她們捏在一塊兒,雪花的冷深入到了我們的骨髓,我們感到一種淋漓的疼痛。很快地,一個小小的雪人堆起來了,鼻子、眼睛、頭發和肥肥的身軀,像個幼稚可愛的孩子,沖著我們甜甜地笑著??裳┗傄诺?,這是我們共同的宿命。當我們漸漸走遠,那個幼稚可愛的雪人,就有和遠處的雪地融在了一起,就像我們漸漸融進來來往往的人群一樣,美、生活和夢境并不屬于同一個世界。


E、亮色


越過戈壁,在沙漠深處,我們可以看得更遠,只是那些松軟的黃沙,平靜的起伏,卻有著埋葬的危險和吞噬的殺機。剛來的時候,我不知道這里面還有人居住、工作和生活

從我們所在營區出發,出了營門,就是戈壁灘了,一叢一叢的駱駝刺漫無目的地生長著,根莖上結滿塵土,褲腳或者手掌稍微一觸,就抖起一團濃濃的灰塵。夏天時候,傍晚,我們總是要去那里散步,幾個一伙,踏著硬硬的沙石,抬頭是西沖的落日,以七色的晚霞作為陪伴;低頭是黑色的碎石,動物的足跡和地鼠的幽深洞穴。

而要到那個小點,需要乘車,30公里的路程足夠一臺解放和北京吉普跑一個多小時。車輪一旦接觸到戈壁,灰塵就起來了,雖然有一條車子壓了不知多少遍的路,但很多的地方浮土厚重,一些經驗不足的司機經常在它們那里拋錨。其實,什么事情都一樣,熟能生巧,跑得多了,司機就了如指掌了,跑起來得心應手。車子大幅度地顛簸著,我們緊握著扶手,全身崩了勁兒,不使自己身體碰在一邊的鋼鐵。即使這樣,腦袋也難免碰到車頂,一下一下的,令人猝不及防。

即使密封程度再好的車子,也阻擋不了無孔不入的細塵,這些善于鉆營的投機者,只要稍微有點縫隙,絕對不會放過。但也不可排除車子本身的問題,很多東西根本上是內部的原因。在這樣的路上,我們幾乎沒有閑暇左右看看,目光盯緊前方,不斷迎面而來的戈壁,在我們的凝望之中,始終是一種無動于衷的姿態,仿佛臨危不懼的勇士,面對迅速奔來的鋼鐵,沒有一絲的驚惶和不安。

其實,一條路就是一種過程,既是肉體的也是生命的。接近的時候,那個小點就出現了,在昏黃色的戈壁當中,數株綠樹,掩映著數座雷達和光測塔罩,在這二者之間,灰舊的營房顯得尤其低矮。營門很窄,只可以容一輛卡車勉強通過。也沒有戰士站崗,想來也不需要,這沙漠的縱深地帶,除了領導和機關的人,一般不會有什么人來。兩邊的紅磚墻上寫著一些口號和標語,最顯眼的當數“身在沙漠,志在藍天”和新近的“三個代表”了??粗切┘t艷艷的大字體,我心里就有點激動,在一色枯燥的沙漠,多一種顏色就多一份生機,至少也是一種填補。營區里面,是兩排左右正對的房子,正西是飯堂。兩邊是一色的楊樹,綠油油的葉子風中不斷地忽閃著,拍打著。院子很寬,籃球架和排球網各占一邊。許多的戰士只穿了背心和短褲,在場上叫喊著,奔跑著,左沖右擋,閃躍騰挪,小小的籃球和排球在空中飛來飛去,煞是熱鬧。

這時候,正是2003年的五一放假期間,不僅任務繁重,而且還有一種更為直接的自然災害。我們沒有驚擾他們,倒是一個在一邊看球的戰士飛身跑回營房,不一會兒,教導員郭廣彬出來了,快步走到副站長馮治國面前,立正,敬禮。我就在一邊站著,看見郭廣彬的臉上,豐盈著一種喜悅和激動的笑容。張口對我們說,一個月沒有見到外面的人了,語氣里面有些遺憾和感傷。說著就把我們往大隊部領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一個小男孩蹦跳著從里面跑了出來,看到我們,飛快地沖我們喊了伯伯和叔叔。不用告訴,我們也知道這是郭廣彬的兒子。馮副站長說,一家人都到這兒來了。郭教說是的。

其實,我在政治處工作的時候,寫過關于這個小點的典型事跡材料。其中專門提到了郭廣彬的夫人馬冬艷,郭廣彬到這個單位任教導員兩年多了,每當小孩放假,夫人馬冬艷就帶著來到小點,與郭廣彬一起生活一段時間。

我們深知,對于常年生活和工作在沙漠深處的官兵來說,對于異性,有著一種異乎尋常的感情。記得我在另一個小點的時候,還偷偷地在戈壁灘上寫過一些至今想起臉紅的話。對此,我不以為有什么錯誤,至少是一種生命的自然和本真欲求。馬冬艷的到來,無疑給這個小點帶來了一抹亮色。時間一長,相互熟悉了,官兵把輕易不說出的秘密都說給了馬冬艷,主題內容無外乎請嫂子介紹對象之類的個人私事。馬冬艷聽了,也記在心上,回到師部所在的營區之后,穿針引線,兩年時間,促成了幾對,其中兩對已經結婚,還在三對正在進行中。

說完了這些閑話,我們這次來的任務也快完成了。臨走的時候,郭廣彬和馬冬艷一直送到營門口,走了一段路程,我再回首,他們還站在路邊,朝我們看??粗麄冎饾u變小的身影,突然有一種抑制不住的情緒,也不知道究竟為了什么,在我的內心,繚繞著,游動著,遍生感慨。


F、南沙山


一抬頭,就看見了,在營區內,我從宿舍出來,走出一段柳樹的排列,轉身,向東,抬眼,它就在那里了。更多的時候,它是靜止的,在沙漠上面,微微隆起,與我們的目光保持平視,視覺綿軟,內心親切。

每天早上和傍晚,是它最美的時候, 尤其是夏天,太陽剛剛升起,光芒打在我們身上,溫和、均勻而散漫,耀著領章和帽徽,連同眼睛,我們身上的每一個發光物件里面,都晃動著一顆太陽。目擊的南沙山,也滿身金黃,就連背陰的凹陷處,絲綢一樣披散。

風在沙漠的腹腔還沒睡醒,鼻息幽微。這應當是風對我們的一種仁慈,不忍再打攪我們被它撕扯了一宿的心情,也使我們能夠又一個忘卻和改善心情的機遇,以堅定我們日復一日在它一邊生活和工作的信心。這里面似乎含有一種欺騙和誘導的意味,但我們已經習慣了,也愿意接受。而南沙山,作為一種流沙的流浪和積攢,它的皮膚不斷更換,更多的沙子從我們看不到的地方,或者百里之遙,或者就在身邊,來歷不明,像我們一樣,閱歷簡單,而方向多變。

我們知道,它是流動著的,沙漠和風運動的結果,只是覺察不到,多少年了,它的姿勢不曾改變,這是在我們的感覺和眼光,事實上,它不斷運動,變小、擴大,每時每刻,就像我們的年齡、職務和心情。我經常感慨,內里的流動,往往與表面聯系不大。就像我和我們,很多時候,內心驚濤駭浪,檣傾楫摧,但臉色仍舊一潭止水。

作為一個人,誰的心里會沒有風呢?

風在人的內心,蟒蛇一樣的碩長、柔韌,我們并不清楚它們的首尾具體何向。

作為一種僅在咫尺的風景,一種事實,實際上也是一種安撫。每年的“五四”,我們都要去一趟,算是春游。在沙漠,在這個軍營,除了南沙山,我們還有什么地方可去的呢?這似乎有點狹隘和殘忍。但好在有一處令我們產生欲望的風景,這多少是一種對長期枯燥心靈的勾引乃至滋潤。需要說明的是,在這個名叫巴丹吉林的沙漠邊緣,我們常常遺憾,近處的戈壁和遠處的沙漠過于平坦、粗礪、毫無起伏和一覽無余了,即使有心儀的女子,可連一個約會,甚至偷情的地方都不予施舍。

出了營區大門,彩旗飄起來了,在我們的肩頭和頭頂,在戈壁之上,驀然一片嘹亮,歌聲響起來了,在空廓之中,濺不起一絲聲響,盡管聲音在我們的嘴巴和胸腔,有著雷和風的動靜。腳下的粗沙和碎石,身邊的駱駝刺和梭梭草不斷搖晃著蓬開的身子,細碎的塵土猶如戈壁噴吐的煙圈。平時不多見的沙雞和野兔在前方或者一側,突突飛起,倉皇奔跑。我們打攪了它們的安靜,它們才是這里真正的主人。對此,我們大概沒有歉疚,我們由來已久的自大、麻木習性,根深蒂固。

戈壁褪去,就是一色的黃沙了,高高低低,依次隆起,一直到了需要仰望的高度。背后是藍得要命的天空。一頂一頂的沙丘,硬硬的,挺挺的,光潔的,干凈的,時常忍不住要撫摸。我時常為這一念想感到羞慚,但又一想,太多的無力的美,似乎用來摧殘。這時候,陽光熾烈起來,提升著黃沙的溫度,沙子從鞋口涌入,雙腳發燙,行走在火焰之上的感覺,我們索性脫了鞋子,光光的腳丫,在平靜的沙坡之上留下傷疤,一道一道,扭曲得叫人心疼。但我們也似乎沒有覺察,向上的頂點的欲望占據了心情,我們喊著,跑著,一個個撅著屁股,扭著粗細不一的腰肢,氣勢有點像攻占高地,樣子卻類似笨猴爬桿。我在后面,氣喘噓噓,全身的汗水擰著肢體。

至山頂,截然一面刀刃,曲曲彎彎,好一道優美的線條。一邊是幅度平緩的沙山,一邊則是刀切一樣的深淵,足有300米之深。深淵的一邊,就是干硬的戈壁了,一直向北,伸展著遼遠。而向南的一面,沙坡起伏,沙丘連綿,一座一座,詩歌一樣的沉著、幽靜、閑適和優雅,有著無意炫耀的意味和隨其自然的開放姿態。而我們知道,這些都是暫時的,包括我們留在其上的那些腳印和躺倒的痕跡,也許就在今晚,就會消失得跟沒有一樣。我們都想在什么地方和什么時間留下一些自己的東西,而什么東西才是真正能夠留住的呢?沙漠、戈壁乃至它們造就的這座沙山,有一天也會消失,所不同的是,它們的消失我們無法看見,而我們的走遠乃至消失卻在它們的目睹之下。

旗幟更為獵獵了,風在鼓蕩著它們的單薄的軀體,我們把它們插在沙領上,坐在下面,照相、喝水、吃東西,大聲說笑,這時候,我敢肯定,每個人都是快樂的,我們的快樂基本源于這座沙山,而沙山快樂嗎?我們不得而知。返回的時候,我們排成隊列,從一側刀切一般的深淵,貼著浮沙滑了下去,松軟的黃沙載著我們的身體,連同手中的旗幟,從至高處到最低處,僅僅幾分鐘的時間,而其間的感覺,有一些快感,有一些驚懼,回首仰望的時候,還有一些莫名的感傷:向上和向下,速度、心情、方向和結果涇渭分明,內心驚詫,但無法出聲。

抱緊你的我,比國王富有。失去你的我,比乞丐落魄?!秶跖c乞丐》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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